邵国树 | 论情怀在智能时代的永恒价值

在人工智能狂飙突进的今天，我们正站在历史的分水岭上。AlphaGo横扫围棋界顶尖高手，ChatGPT写出媲美作家的文章，Midjourney创作出足以乱真的艺术作品——这些曾只存在于科幻小说里的场景，如今早已变成现实。当机器在越来越多领域展现出超越人类的能力时，一个根本性问题摆在眼前：在智能爆炸的时代，人类独特的价值究竟何在？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个古老而珍贵的词汇中——情怀。它从不是过时的概念，而是算法世界里定义人性的最后边界，是照亮人类精神世界的永恒明灯。

到底什么是情怀？这个看似简单的词，实则藏着人类最深刻的智慧。从字面拆解，“情”是情感体验，“怀”是胸怀格局，但情怀远不止于此。它是人类独有的高级情感形态，超越了本能的情绪反应，融入了价值判断与意义追求。心理学家马斯洛在需求层次理论中，将“自我实现”置于金字塔顶端，而情怀正是通向这一顶点的必经之路。它不是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而是经过时间淬炼、理性思考与情感体验交织而成的稳定心理倾向，是情感与理性完美融合的产物。

回溯人类文明史，情怀始终是推动个体超越小我、成就大我的精神动力。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爱国情怀，让他在政治失意中写下千古绝唱《离骚》；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民本情怀，使其诗篇超越文学范畴，成为时代良知的象征；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士大夫情怀，更是定义了千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标高。这些不同形态的情怀，共同勾勒出人类文明的精神图谱，见证着情怀如何塑造历史、推动进步。

和西方文化中的“激情”不同，中国传统文化里的情怀更强调情感与理性的平衡。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思无邪”正是情感与理性完美交融的状态。朱熹在《诗集传》里注解：“思无邪者，诚也”，点明情怀的本质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而非外在的矫饰。这种平衡在技术至上的当下，显得尤为珍贵——当算法一门心思追求效率最大化时，情怀提醒我们别忘了关注公平与正义；当数据成为决策的唯一依据时，情怀告诉我们不能忽视人的尊严与价值。

现代神经科学研究也为情怀的独特性提供了科学依据。当人产生高尚的情感体验时，大脑中负责奖赏机制的区域和负责社会认知的区域会同时激活，这意味着情怀既是自我满足的，也是面向他人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研究显示，人们聆听感人故事或欣赏伟大艺术作品时，大脑中与共情、道德判断相关的区域会被显著激活，这种神经活动模式，是任何人工智能都无法完全复制的。正是这些独特的神经机制，让人类能够产生超越功利计算的情感连接和价值判断。

然而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我们的精神世界却变得空前复杂。一方面，消费主义把情怀标签化、商品化，动辄拿“情怀”当卖点；另一方面，功利主义又让不少人主动放弃了对情怀的追求。社交媒体上的“情怀营销”遍地都是：某品牌借“儿时记忆”推销零食，某景区靠“怀旧”噱头吸引游客。这些商业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大众对情怀的渴望，却也导致情怀的泛化和贬值——当什么都能被冠以“情怀”之名时，真正的情怀反而难以辨认了。

当下。在算法推荐的内容泡沫里，在追求即时满足的社交媒体时代，深度情感的培养和价值观念的塑造，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很多年轻人刷着短视频哈哈大笑，放下手机却满心空虚，正是因为缺少了能扎根心底的情怀支撑。

教育体系的功利化倾向，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情怀的培养。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我们的教育系统擅长传授知识和技能，却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对学生情怀的培育。学生们会解复杂的微分方程，却未必对知识本身抱有热爱；懂得各种写作技巧，却难以写出打动人心的文字。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即便在这个被认为“情怀缺失”的时代，我们依然能看到许多感人至深的榜样。“燃灯校长张桂梅40年如一日坚守山区教育，帮助近2000名女孩走出大山，她身上闪耀的是对教育公平的执着追求；“抗疫英雄”钟南山84岁高龄仍奋战在医学前沿，守护人民健康，他展现的是医者仁心的职业情怀；“太空教师”王亚平在太空舱内开设科普课堂，点燃无数孩子的航天梦想，她传递的是探索未知的科学情怀。这些当代榜样用行动证明，真正的情怀从未离开我们，只是在浮躁的舆论场中，需要更多被发现、被传颂。

特别值得思考的是，科技发展尤其是人工智能的进步，正在重新定义人类情感的价值。当机器能够模拟甚至创造出看似真实的情感表达时，人类真正的情怀反而显得更加珍贵。这也提醒我们，在AI时代，情怀或许会成为区分人机本质差异的重要标志之一。人工智能可以分析海量数据找出最优解，但它永远无法理解什么是“舍生取义”；可以生成对仗工整的诗句，却体会不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里的乡愁；可以精准诊断疾病，却替代不了医生握着患者手时传递的温暖与希望。这些人类独有的情感深度，正是情怀的核心所在。

在当代社会，我们需要培养多元共生的情怀谱系。家国情怀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发展紧密相连。航天员邓清明56岁终于圆梦飞天，24年的备份生涯里他从未放弃训练，支撑他的正是“时刻准备为祖国出征”的信念。人文情怀关注人的价值、尊严和福祉，是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精神品质。“人民教育家”于漪90高龄仍活跃在教改一线，她提出“每一个学生都是独一无二的星辰”的教育理念，在效率至上的时代，这种对个体独特性的尊重显得尤为珍贵。自然情怀是人类对生态环境的深厚情感，COP15生物多样性大会上，中国西南野生生物种质资源库团队保存了万余种物种标本，其中许多已经在野外灭绝，这种为未来保存希望的情怀，体现了人类最为高尚的精神境界。职业情怀是对所从事工作的深厚情感和执着追求，故宫文物修复师王津39年修复300多件珍贵文物，他“一生只做一件事”的专注，在频繁跳槽成为常态的今天，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些不同形态的情怀，共同构成了一个社会的精神生态系统，彼此滋养，相互促进。需要强调的是，情怀的培养不是要复古怀旧，而是要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点。当代情怀应当既扎根传统文化土壤，又面向未来挑战；既体现民族特色，又具备人类视野。只有这样，我们培养的情怀才真正属于这个时代，才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

情怀不会凭空产生，需要精心培育和引导，这是一项需要个人、家庭、学校、社会共同参与的系统工程。家庭教育是情怀培育的起点，孩子的价值观形成关键期在7-14岁，这一时期的家庭教育影响深远。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回忆母亲时说：“她虽然不识字，但教会了我什么是善良和同情。”这种潜移默化的情感教育，比任何说教都更加有力。学校教育在情怀培养中承担着重要使命，除了传授知识，学校更应该是情感教育的场所。清华大学梅贻琦校长曾说：“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这里的“大师”，不仅指学问深厚，更指情怀高尚——教师的人格魅力，往往比课程内容更能影响学生。

社会环境对情怀养成有着直接影响。一个崇尚真善美的社会氛围，会自然而然地滋养人们的美好情怀。媒体应该多宣传具有高尚情怀的榜样人物，而不是过度追捧娱乐明星；公共政策应该鼓励志愿服务和公益慈善，为情怀提供实践的渠道；城市建设应该保留历史文化记忆，让人们能够与过去对话，培养历史情怀。而个人自觉修养，是情怀确立的内在关键。我们可以通过深度阅读经典著作，与历史上的伟大灵魂对话；通过写日记进行自我反思，澄清自己的价值追求；通过参与志愿服务，体验助人为乐的幸福感。

还要说一句，情怀培养不能急于求成。就像树木生长需要时间，情怀的形成也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我们要允许自己有时间思考、感受、体验，不要被效率至上的思维束缚。有时候，那些看似“无用”的活动——比如仰望星空、漫步林间、欣赏艺术——恰恰是情怀培养的重要途径。数字时代为情怀培养带来了新的机遇和挑战，互联网提供了更广阔的学习和交流平台，但信息的碎片化和娱乐化，也可能削弱我们深度思考和感受的能力。因此，培养数字素养，学会合理使用技术工具，对当代情怀养成尤为重要。

在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的今天，情怀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和价值。当机器能够完成越来越多曾经只有人类能做的认知任务时，情感和价值观成为了人类独特性的最后堡垒之一。人工智能可以模拟情感反应，但它无法真正拥有情怀——因为情怀不仅仅是情感表达，更是基于生命体验和价值选择的深层心理结构。机器写不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宇宙孤独感，也传递不了医生对患者的关怀与安慰，这些基于生命体验的情感深度，是人工智能难以逾越的鸿沟。

正因为如此，在AI时代，情怀培养显得更加重要。我们需要通过情怀教育，强化那些使人类区别于机器的特质：共情能力、价值判断、意义追求、审美体验。这些能力不仅不会因为技术进步而贬值，反而会随着自动化程度的提高而变得更加珍贵。未来教育应该更加注重培养“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素养，而不是与机器竞争知识和技能。情怀教育应该成为STEM教育的重要补充，形成STEAM教育（加入Arts艺术）。这种融合教育，能够培养出既掌握先进技术，又具有人文情怀的全面发展的人才。

在这个看似被算法定义的时代，情怀不是过去时代的遗物，而是照亮未来的明灯。在变化加速、不确定性增加的世界里，情怀为我们提供了稳定的价值锚点；在技术强大但容易迷失方向的时代，情怀为我们指引着前进的方向。培养高尚情怀，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不是出于怀旧情绪，而是基于前瞻思考。当我们为科技创新欢呼时，不要忘记科技背后的人文精神；当我们追求效率提升时，不要忽视公平正义的价值；当我们享受物质丰富时，不要放弃精神追求。

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特有的精神挑战和机遇，我们这个时代的特殊任务，就是在科技飞速发展的同时，保持和培育那些使人类成为人类的美好品质。情怀正是这些品质的集中体现，它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精神纽带，连接着过去与未来，个人与社会，理想与现实。让我们在个人生活中培养情怀，在教育体系中重视情怀，在社会文化中弘扬情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建设一个不仅物质丰富，而且精神充盈的文明社会；才能创造一个人与科技和谐共处、物质与精神平衡发展的美好未来。

情怀之光，可以照亮前进的道路；情怀之力，能够温暖世道人心。在这个看似冷漠的数字时代，让我们重新发现情怀的价值，培养情怀的力量，传递情怀的温度。因为最终定义我们是谁的，不是我们拥有什么，甚至不是我们知道什么，而是我们关怀什么、热爱什么、为什么而感动、为什么而坚守。这就是情怀的真谛，也是人类精神的永恒之光。当AI能够模仿一切时，那些无法被模仿的，才是我们最需要珍惜和培育的——那就是人类独特的情怀，是我们在智能时代最珍贵的财富和最强大的优势。

（作者为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