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琦明 | (往事)故乡津市:桑影蚕声中的往日时光
偶然在朋友圈读到这样一段文字,写的是五月的桑葚和乡野间的欢快:“每年的五月,都是我们的乡村美食节!近千亩的桑树林,无以数计的桑葚果挂满枝头。在食物尤其是零食相对短缺的乡村时代,五月的大地敞开怀抱,为儿时的我们奉上了一个季节的甜蜜盛宴……”

在我的老家津市,也曾有一片偌大的蚕桑场,而且离儿时的居所不远,那片郁郁葱葱的桑林,也深藏着我童年的欢喜,承载着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那片地方,叫做津市蚕桑场。
记忆里,那里有着望不到尽头的桑树林,究竟有多少亩,彼时的我从不知晓,只觉得一大片一大片的绿意,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风一吹,桑叶沙沙作响,像是吟唱一首温柔可人的童谣。
看管桑林的,大多是一些残障人士,尤以聋哑人居多。他们无法用言语表达,听不见世间的喧嚣,却个个勤劳、正直、朴实,守着这片桑林,有着超乎常人的责任心。
最近翻阅资料,才得知这个蚕桑场始建于1956年,“市民政科长、老红军章金红带领聋哑残疾人创办津市蚕丝厂;当年垦荒植桑150亩,养蚕4张,产鲜茧140公斤;至1960年,桑园扩至800亩、桑树4万株,年产鲜茧11吨,同年蚕丝厂及桑园正式改建为津市蚕桑场。”由此可见,它首先是一群特殊的人安身立命的依托。
那时物资匮乏,零食更是稀罕物,枝头饱满甜润的桑葚,对馋嘴的孩童来说,是难以抵挡的诱惑。总有顽皮胆大的孩子,趁着看管间隙,偷偷溜进桑林,爬上树干,摘下一把紫得发黑的桑葚,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可只要被这些看管人员发现,他们定会执着地追上去制止并处罚,哪怕跟着孩子一路跑到家中,无论摘多摘少,都会执意要家长赔钱,任谁来说情都分毫不让。
我从不敢爬树偷摘桑葚,却也实实在在尝过那独属于五月的清甜。分给我桑葚的,是胆子大、关系要好的同学。课间的树荫下,周末的田埂边,他们总会悄悄塞给我几颗带着桑叶清香的桑葚。我攥在手心,又喜又怕,小心翼翼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甜意顺着喉咙漫进心底。可吃完后,嘴唇、指尖全被染成深紫,生怕被大人责骂,更怕被看管桑林的人撞见,总是躲在角落,一遍遍地擦手、擦嘴,躲躲藏藏的模样,如今想来,满是可爱、有味。

再后来,在同学的帮助下,我还养起了蚕宝宝。找一个干净的小纸盒,铺上柔软的白纸,放进几十条细细小小的蚕蚁,它们肉乎乎地在盒里攒动小脑袋,一刻也不停息。夜深人静时,总能清晰听见“刷刷刷”的声响,那是蚕宝宝啃食桑叶的声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蚕宝宝渐渐长大,变得白白胖胖,浑身透着温润的光泽。不久开始吐出晶莹剔透的蚕丝,一缕一缕,细细密密,将自己层层包裹,慢慢结成圆润的蚕茧,雪白光洁,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没过多久,蚕蛾破茧而出,扇动着轻薄的翅膀,落在提前备好的贴在墙上的皮纸上,又产下一排排金黄的蚕卵,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待卵产尽,蚕蛾便悄然从皮纸上坠落,结束了短暂却绚烂的一生。可生命的轮回从不停歇,没过多久,皮纸上的蚕卵便由黄变黑,慢慢孵化出细小的蚕蚁,开始了生命的又一个轮回。
我就这样守着这些小小的生命,不知不觉,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也悄悄走到了尽头。

其实津市不止有蚕桑场,还有一座闻名遐迩的丝绸厂,既缫丝,又纺织,记忆中那里生产的“被面”,特别是“七彩软缎被面”,曾经“千金难求”。

前不久,我们兄妹三人专程回到老厂旧址,想要找寻儿时的痕迹,可眼前的景象,却与记忆里的辉煌截然不同。锈迹斑斑的铁大门紧紧锁着,几栋红砖瓦房墙面斑驳,落满了岁月的尘埃;院里的老树虽然挂着绿色,但是枝叶稀疏,微风拂过,枯叶悠悠飘落;两只小狗卧在门口,眼神倦怠,却又警觉地盯着过往路人,守着这片沉寂的院落。

这座曾经的“丝绸大院”,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与弟妹跟随1958年进厂的母亲,先后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那时的丝绸厂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处处是忙碌的身影,处处是蓬勃的生机。可如今由于市场变化,丝绸的繁华仿佛已经成为往事,留给我的是满心的怅然……
后来我在临澧县工作,得知当地也有养蚕的传统,也曾听闻有人提议重振蚕丝产业,那一刻,我心底满是欣喜与冲动,仿佛又看到了漫山桑林绿意葱茏,桑葚挂满枝头,又听到了蚕房响起的熟悉的啃叶声。只可惜,因种种缘由,这份期盼终究未能实现。那片绿意盎然的桑林,那些与蚕相伴的时光,只能永远留在记忆深处。

时光匆匆,昔日的津市蚕桑场早已变成了公园,彼时的丝绸大院也似乎归于沉寂,可那些关于桑葚、蚕茧、桑林的记忆,却从未被时光冲淡。
五月在即,桑蜜涌自心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