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琦明 |(往事)1985年,在石门罗坪的那些日子…

编辑:海念

  1985年下半年,为了帮助贫困地区的群众摆脱困境,也为了锻炼干部,当时的常德地委作出决定,选派青年干部到贫困地区工作。我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

  当年9月2日印发的地委组织部第9期《组工通讯》上这样写道:地委作出决定,号召地直机关有志之士、中青年知识分子到贫困乡镇和边远厂矿工作,经本人自愿报名,各单位党组织认真研究,地委组织部严格把关,从中挑选了40名中青年干部,报地委批准了他们的申请,现已满怀豪情壮志奔赴贫困乡镇和厂矿工作。40名干部中,男同志38人,女同志2人……,平均年龄不到30岁。……到区乡、厂矿挂职锻炼的20人(其中乡长3人,乡党委书记2人,副书记2人,副乡长9人,矿长助理2人,车间支部书记1人,副科长1人)……

  地委组织部的《通讯》中还这样评价:这批优秀中青年干部在选择这条光明的成长之路的时候,经受了家庭、爱情、舒适的工作生活条件等矛盾的严峻考验,然而他们以理想、事业为重,以解救贫困乡镇为重,坚定了自己去贫困乡镇和边远厂矿工作的决心……

  我应该是没有经过什么复杂的思想斗争,就选择了“这条光明的成长之路”。当时在团地委办公室工作的我,在机关里年龄最小,而且从没有在农村生活和工作过,是典型的“三门(家门、校门、机关门)干部”,最适合也最需要到基层锻炼。

  出发之前,地委组织部和机关党委组织召开了座谈会,倾听大家的思想和打算,还在原常德市委的机关大会堂召开了隆重的欢送会,地委书记陈彰嘉、行署专员汪啸风等领导亲自参加并合影留念。所有被欢送者均在主席台就座。

初到罗坪的所见所感

  我被选派到石门县罗坪乡任乡长。

  罗坪乡位于石门县的西北部,离县城120多公里,当时有17个村、1个乡办茶场、111个村民小组,近1万人,人均收入仅200元,交通不便、物流不畅,信息闭塞、思想保守,部分群众的生活相当困难。乡里负责扶贫的一位同志在向人介绍罗坪的贫困时,经常说的是有一个妇女的上衣打了36个补丁,有一家兄弟几个共一条象样点的长裤,不得已只得轮流出门。这些介绍现在听来可能觉得有点夸张,但在当时,老百姓的贫困却是实实在在的。还有些人“走路不看人,挑担不换肩,吃饭不放碗”,大多是由于近亲婚姻造成的不幸……

  送我们的中巴车沿着崎岖的盘山公路缓缓行进,逐渐映入眼帘的“穷山恶水”,让开始还有些兴奋的我们,一个个慢慢变得沉默寡言。沿途送走了一个个战友,过苏市后,车上只剩下我和农委的一名下派干部,他是最后一站,在离我9公里远的安溪乡任副乡长。

  我们是早餐后从县里出发的,当来到罗坪时已是下午。那时候上下山单程需花一整天的时间,通常需要到磨市官庄“打个尖”。

  乡政府机关里静悄悄的,送行的县委组织部一位秘书把我介绍给办公室值班干部后,便匆匆赶往安溪了。带队到村里召开生猪生产流动现场会的乡党委书记赶回来陪我晚餐时,已到了晚上7点。记忆中主菜是一盘炒肥肉、一盘炒瘦肉、一盘炒鸡蛋、一盘炒土豆片,还有两碗内容相同的青菜汤。这在当时已是很不错的工作餐了,以后我发现乡政府的最高接待标准,也不过是鸡炖板栗,然后是在几乎天天都得吃的和渣表面,撒上一点点肉沫沫。

  那天我吃得特别好,却怎么也睡不着。我的思绪随着煤油灯火苗无规则的跳动而跳跃,暗自思忖我这个本乡历史上第一个戴着眼镜的乡长,该怎样在这广阔的天地里有所作为。

扎根基层开展工作

  我没有搞下车伊始,而是以务实谦逊的态度当着小学生——的确,我对农村工作实在太陌生了。短时间内,我跑遍了所有的村近一半的组,倾听群众的呼声,思考着脱贫的良策。

  在经验老道的党委书记的帮带指点和热情的同事们支持下,渐渐地悟清了该做的事情:抓干群观念的转变,增强商品经济意识,从传统的“养鸡换盐,杀猪过年”的框框中摆脱出来;抓基础设施建设,逐步改变生产生活环境;抓种养加工,大力发展生产;抓社会稳定,保一方平安;抓计划生育,控制人口增长;抓干部队伍建设,密切干群关系……

  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我们先是尝试着发动老百姓“赶集”,以此增强“商品交换”的意识。在那个农副产品主要靠供销社收购的年代,一般的老百姓都不太好意思出门自己“做生意”,加之山高路远、出门不易,流动人口少,能拿出来交易的东西你有我也有,群众的积极性不是很高。不过,今天看来,这样的努力也算是鼓励老百姓走出大山的前奏曲。

  改善基础设施也是关注的热点。根据群众的反映和现实需要,乡里组织人起草了两个报告,一是申请上马“姜家凼”水利工程,加快小水电建设;二是争取上马连接桑植县马子溪的公路,以活跃经济,加快两县交流。党委决定把这两件事作为重点,安排我在大雪冰冻封山之前赶到了地区汇报。苏市西山垭当时是个卡口,一到12月份进出山便有些困难了。

  知道我是下派干部后,地区有关单位给予了热情热待和大力支持,特别是公路处的有关领导当即表态派人考察,并在后期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姜家凼”由于出水量不够,项目未能开工上马。

  在办加工企业方面,我们从省里的《乡镇企业报》上得知武冈县加工红薯获得成功,他们除了把红薯制作成“果脯”外,还制作成销量很大的工业用胶水。党委安排我和另一名干部前去考察,待到武冈科委一了解情况,才发现现实并未象报上宣传的那样,而且技术转让方态度神秘,出价昂贵,使我们打消了念头,只好悻悻而返。不过为发展生猪养殖开办的一个饲料加工厂,当时倒是比较红火。

  生猪养殖,是罗坪乡党委、政府坚持几年主打的一个脱贫项目。乡里号召家家都养“商品猪”,老百姓闻风而动,在当时也形成了一定的影响和效益,得到了县里的多次表扬。

  乡办茶场当时也进行了低改,扩种了一些密植茶。

  按照县里的统一部署,我们还侧重抓了村级财务清理,在县委工作组的指导下,查清了一些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而且提请乡党委调整了几名村干部。

  ……

山乡里的温情往事

  我上山一个多月后,当时的团地委主要领导带着募捐来的一卡车衣物到了罗坪,在返回后的11月6日,给我写来了这样一封信 :

  ……此次上山,虽然来去匆匆,但总算看到了你及你周围的环境(自然的、生活的、社会的),还是叫如愿以偿。看到你那副高兴、热情的样子,也从心底里感到一种少有的亲切……,3日夜里,原想多与你谈谈的,后来,看到你白天经历了那么一场苦战,第二天又要接着来,有点不忍心影响你休息……

  他信中说的3号白天“经历那场苦战”,指的是乡政府当天又召开了一次“村村到”的发展生猪的流动现场会,当时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全靠两条腿,一天下来,走了大几十里山路,见到他时,我的双腿已不那么利索了,而第二天,还得继续“流动”。

  从他的这封信中大抵可透视出我当时的心境和工作情况。在以后的岁月里,大山和大山的儿女们以博大的胸怀容纳了我,我也以无比贪婪的心态吮吸着他们给我的滋养。

  邮电所一名职工的母亲,看到我穿着一双毛皮大头鞋爬山不方便,一针一线的给我做了一双棉布鞋。当我得意的展示给别人看时,引来了众人的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来在当地的风俗中,给人做鞋是有些特殊含义的,只是我并不知情,这位善良的母亲当时也未必有任何复杂的想法。

  那时候,能在深山里收到一封两封来自亲朋好友的信已是十分欣慰的事了。为了弥补精神上的“空白”,也为了拉近与当地干群的关系,我开始学着抽烟、喝酒,而且还喜欢把烟夹在耳边,以示自己的“成熟和随和”。让我改变这种形式的“成熟和随和”的,是我的父母亲。

  那天我正在离乡政府10来里的一个村里督促检查发展母猪生产的情况,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山坳里,一辆卡车裹着滚滚黄尘徐徐驶来,等到车开到面前时,我不经意的从山坡上朝车里望了望,天啦,空空荡荡的车厢里,蜷缩着一个裹着雨衣的人,那人竟是我的父亲。我大声叫停了卡车,才发现我的母亲和津市市政府办的另一名干部坐在驾驶室里。原来这趟车是到泥市去买木炭的,父亲得知消息后,便和母亲搭乘便车来看我。

  萧瑟的秋风吹黄了遍山丛林,连鸟的叫声也变得凄凉。在这本应令人伤感的氛围里,我的心却被父母亲暖得春意浓浓。还有什么能阻挡我与父母亲的团聚?我翻身上车,与他们一并回到乡政府。我烧了一盆旺旺的炭火——大山里十一月份就开始冷了,却怎么也觉得不能表达我对父母亲的感激之情。

  夜幕降临后,父母亲询问了我的工作、生活情况,当看到我的耳边夹着香烟时,他们“温和而扎实”地批评了我。一天后,父母亲回去了,一个星期后,在粮食部门工作的父亲应我的要求,发来了一车当时还比较紧俏的物资——糠饼,以支持我们加工混合饲料,发展生猪生产。

  由此我便开始“疏远”了香烟……

  行政责任虽然使我过早的背上了“精神十字架”,但同龄人的许多特性在我身上也间或表现出来,比如“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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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在县里开会时,一个自称由电影演员姜丽丽领衔主演的剧团正好在县里演出,我得知后,以为是电影《红牡丹》的女主角姜黎黎到了石门,便邀约另一名下派干部一并观看,并想在演出开始之前找“姜黎黎”签名留念,当和那位下派干部拿着我的《中国青年报》的通讯员证去“采访”并求签时,哪知此姜丽丽非彼姜黎黎,弄得好象吃了黄莲的哑吧,闷在心里说不出滋味来。

  因工作需要,我没有像其他扶贫干部一样干满三年,便提前回到了原单位。跨度两个年头的农村生活和工作,虽然时间不长,经历有限,但在我记忆深处留下深刻印象,也让我对石门这片沃土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以至20年后我再到石门工作时,由衷地发出了“重续前缘”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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